南花锦发现陆川扬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已经在陆川扬面前喊了三声，但没能得到回应，只好用力地拍了拍桌子，制造出的声响这才让陆川扬如梦初醒。
陆川扬环顾四周，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俩，他张了张口，问南花锦发生了什么，险些又要问出今年是哪一年的蠢问题，他咬咬唇，把那引起怀疑的好奇都吞进喉咙里。
“没发生什么，我刚帮数学老师搬回改好的数学作业，下节课是体育课，其他人都走光了。”南花锦也看了看周围，“我没想到你还留在教室里。”
陆川扬点点头，弯下腰抱起了座位旁的篮球，看了看南花锦，又瞥了一眼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。
“也许是我昨晚没睡好，快上课了，我们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穿越之后，让陆川扬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他与母亲的重逢。
在他的记忆里，高三开学没多久，王晴就因病去世了，据医生说，抢救了患者将近两个小时仍无济于事，他和父亲残留的希望在那一瞬间破灭。
陆川扬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母亲，王晴在楼梯口呼唤他的名字，声音那么响亮，像一束光穿透了聚在一起的云。
那一刻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静寂无声，路灯用微弱的光芒指引着他回到那个更加完整的家，提醒他现在是高一，母亲还在。
通过对话，他意识到在他穿越之后一周有余的时间里，王晴正在外地出差，那天王晴刚好回家，走到楼梯口时突然觉得背后有人走过来，一回头，正是陆川扬。
跑过去拥抱王晴时，对方还在笑，伸出手揽住陆川扬的后背，轻轻拍着，力度轻柔到像在拍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孩。
“川扬，我才走了一星期多，你看起来怎么就瘦了一些？”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答非所问，但饱含着倍加珍惜的意味，连陆川扬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，但根本控制不住。
他明白自己穿越之后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拯救南花锦，尽自己的能力去避免那场飞机事故的发生，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，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些贪心，想做的事变得越来越多。
百感交集地上完了白天的课程，陆川扬低下头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，翻开发下来的数学练习册，之前做的练习题既陌生又熟悉，但他还是都做对了。
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，说来好笑，他也就数学优秀这一点最值得骄傲。
顾若辰凑过来看，忍不住感叹道：“不愧是扬哥，大写的学霸！”没等陆川扬回答，顾若辰的头就被人用书本打了一下，他皱着眉抬起头，映入眼帘的人正是柒依寒的瓜子脸。
“学霸？他的语文水平还得问问我家花锦和老芳呢！”
顾若辰瞪了她一眼：“柒依寒，怎么又提这个？跟我过不去就算了，你……”
“想多了，我是来提醒你，要是不好好跟着我学语文，你的语文迟早也会跟你扬哥一样。”
陆川扬压根不会去记一个女孩的仇，更何况那女孩是顾若辰未来的女朋友，但有那么一瞬间，他觉得柒依寒就是故意来得罪人的。
顾若辰朝柒依寒摆摆手：“那倒不至于……”不等他说完，柒依寒就带着课本熘了，她直奔南花锦的位置，连问问题都不屑来问顾若辰。
看着这情景，陆川扬叹了口气，无奈地开口：“你俩真是一点也没变，不过斗嘴的时候能不能别误伤友军？”
如果他没记错，这已经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二次被“误伤”，大家提起数学就会顺便提语文，他欲哭无泪，骄傲的那股劲啪嗒一下没了。
跟着南花锦上了几次语文补习课，陆川扬承认自己的悟性没有因为穿越发生一点改变，只要阅读题稍微难一点，他就没办法完全理解。
南花锦手中的笔在作业纸上反复敲打，她在经过一番思考后看向陆川扬：“看来我们得找找其他办法。”
陆川扬点点头，在南花锦还在为他出谋划策时，他把之前做过的阅读题翻出来，回顾曾经做过的笔记，那些内容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，像超市货架上挤在一起的商品，让人眼花缭乱。
总算听南花锦讲完了一道很长的阅读题，笔记又多了起来，陆川扬写得太急，字统统黏在一起，看起来很不美观。
南花锦忍不住吐槽：“要是写作文的时候把三四个字挤在一个方格里，准会被老芳扣分。”
“傻子才会把三四个字挤在一个方格里。”陆川扬下意识地打趣，看到南花锦更加无奈的表情之后，他乖乖地点头，“行行行，我以后注意一点。”
下课之后，南花锦让他把有价值的笔记都重新整理到一本笔记本里，好记性不如烂笔头，多记一记总没有坏处，既能练字，也能静心复习。
“什么是更有价值的？”
“对你而言更有用处的就是。”
南花锦这样回答他，却好像什么都没讲，陆川扬也没再问，他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，收拾好自己的作业后刚想回座位，南花锦却又喊住他。
那双眼睛似乎天生就有异于同龄人，或许是因为长着单眼皮，比双眼皮少了几分柔情，多了几分成熟。
陆川扬听到南花锦说：“上次你帮我找到了名字的意义，解释得不错，我打算帮你也找一个。”
这话说得轻松，像要帮忙找个女朋友，陆川扬忍不住笑起来：“多大点事？我只是刚好想到那个成语而已。”
南花锦不置可否，但还是坚持：“我可不喜欢欠别人。”她很少露出不容拒绝的样子，像是一个小羊羔突然从温顺的羊群中窜出来，却还是长着一张温顺的脸。
很矛盾。
陆川扬没继续回应她，算是默认。
每个人都有各自纠结的事情，在这其中，有些人擅长沉默，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很多问题，现实却恰恰相反，诸如此类的道理，放在陆川扬的人生里普遍都会成为后话。
篮球比赛如期举行，那天的天空也很美，几朵白云自在地飘着，它们的背景依然是澹蓝和粉紫混合在一起的渐变色，如同儿时在美术课本上看到的水彩画。
目光所及的地方，美人和美景顺其自然地融为一体。
“小心——”
南花锦眼中的那个男孩变成了一颗越来越大的球，她瞪大眼睛，像个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，一旁的柒依寒刚搭上她的手臂，下一秒就听见球砸在地上沉闷的声音，与此同时，裁判吹了哨。
球反弹到刘俊的手上，南花锦的关注点重新变回了面前替她挡球的陆川扬，她听到他问：“没事吧？”
南花锦应声点头，把半个脑袋都缩进校服领子里，只剩双眼和鼻梁露在领子外面，并不想因此引人注目。
篮球出界，需要重新开局，陆川扬松了口气，抬手整理好发带，回到两个队友身旁。
柒依寒拉扯着南花锦的手臂，也跟着放松下来：“花锦，刚才太险了，还好你没事。”
南花锦说话的声音变得像蚊子一样小：“虚惊一场，继续看球吧……”
已经到了十二月，南方的天气慢慢转凉，篮球场上的参赛选手们都穿着短袖，但都已经汗流浃背，打球打得满头大汗，白气被轻轻呼出，又迅速消失在空气中。
陆川扬和刘俊的状态都不错，不过要论能力，还是刘俊要更胜一筹，四班三番五次投进三分球，基本都是刘俊的功劳。
他们的对手尽管暂时落后，也不甘示弱，在几次默契配合过后，骗走了四班不少球，陆川扬所在的队伍原本遥遥领先的分数产生了戏剧化的改变，几轮打下来，两队的分数越来越接近。
谁都没想到三班竟然会在比赛的最后一个阶段奋起直追。
陆川扬咬紧嘴唇，气势汹汹地挡在其中一个对手面前，谁知对方早就想好了策略，迅速找好定位，随着一个标准的后仰跳投姿势出现，球顺利进了篮筐。
裁判去翻旁边的记分牌，两队已经打成了平局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看客们都议论纷纷起来。
刚好到了赛点，所剩的时间不多，哪个队再进一球就能夺得最终的胜利，陆川扬请求暂停，此刻的胜负欲让两个班的同学更加激动起来。
顾若辰看得心急火燎，他努力从拥挤的人群中走出来，找到广播室借了个大喇叭，飞快地回到比赛现场，最后一场比赛还没正式开始，他就先带头喊了起来：“四班加油！四班必胜！”
大家先是被吓了一跳，反应过来后纷纷加入了为各自的班级加油的队伍里，比赛的气氛像一根小小的火柴被点燃，点燃之后扔进火柴堆里，火焰便开始尽情燃烧。
柒依寒夺过顾若辰手里的喇叭，喊得比他还要大声。
“四班加油！干掉三班！”
“三班最棒！打败四班！”
喊了几分钟后，三班和四班的同学针对各自的口号莫名奇妙地达成了共识，喊得越来越卖力，声音似乎形成了巨大的波浪，在整个篮球场来回翻滚。
场上的六个人面面相觑，刘俊拍了拍陆川扬的肩膀，感叹道：“这呼喊，姗姗来迟啊……”
“怪我们不争气，这球打得一波三折，明明都快赢了，还能被人家追成势均力敌……”陆川扬一边扶额，一边滴咕着，拉开刘俊的手，快速做了几个高抬腿的动作。
四班成了决胜局的持球方，陆川扬拍打着手中的篮球，在三分线外寻找机会。
三班的一个壮汉挡在面前防守他，让他找不到时机趁虚而入，再这样耗费时间，主动权可能就要拱手让人……
刘俊皱紧眉头看着令人着急的局势，临时改变了策略，让另一个队友牵制住其他对手，而他站在陆川扬不远的三分线处，朝陆川扬使了使眼色。
陆川扬抿着嘴唇，将手中的球往左边晃了一下，紧接着迅速将球往右边投去，顺利把球传到了刘俊手里。
此时凭借一己之力进入三分线内投球有些困难，刘俊的鬓角还黏着汗水，但时间不等人，他已经做出了投篮的姿势，盯紧了篮筐，蓄势待发。
众目睽睽下，球从刘俊的手中脱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，三班的那个壮汉挪动步伐想要把那球拍下，但他移动的速度远远不如投出的篮球要快……
“嗖”的一声，球毫无悬念地进了篮筐。
那一瞬间，四班的同学开始激动地欢呼，尤其是女生，一个很喜欢刘俊的女孩疯狂地在人群里喊叫——
“刘俊——MVP！”
陆川扬一手叉着腰，另一只手跟刘俊碰了碰拳，和另一个队友击过掌后，他迈开步伐走向场外，低着头慢慢走，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。
他疑惑地抬起头，南花锦拿着一瓶矿泉水，伸直了手臂想递给他，嘴上支支吾吾地解释道：“我……我觉得你也会渴……”
陆川扬压根没想到南花锦会给他准备水，在他的印象里，南花锦可不是个会给男生送水的女生，她淹没在人群里，连呼喊声也比其他人要小，瘦小的身体弱不禁风，好像随时都会被刮跑。
大部分人都涌向了拿下关键分的刘俊，暂时没有多少人关注过来，陆川扬看着眼前的矿泉水，伸出手准备收下之前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。
“扬哥！原来你在这啊，我还以为你和刘俊哥在一块呢……”
许星妍扎着一头高高的马尾辫，活蹦乱跳地过来，手里也拿着一瓶水，看那标识和颜色，是一瓶葡萄糖水。
跑过来之后，许星妍看了一眼旁边的南花锦，又补充道：“剧烈运动后应该喝葡萄糖水吧，比矿泉水好多了，你说是吧？”
闻声后，南花锦咬了咬嘴唇，手臂颤抖地缩了缩，但并没彻底缩回去，她看向陆川扬，想等陆川扬做出一个选择。
陆川扬有些犹豫不决，他望向南花锦的眼睛，几乎是在那一瞬间，他感受到南花锦眼中渐渐复杂起来的情感。
“还是你自己选吧。”
那双清澈的双眼曾经在面对他的时候毫无杂质，如今却有了什么东西在眼中酝酿……
他感到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勐地颤抖了一下，穿越后，他都做了些什么？
跟南花锦开玩笑，主动帮南花锦思考名字的意义，过于随和的态度让他看起来从不会拒绝南花锦的任何请求。
除了要拯救南花锦，他想让南花锦重新喜欢上自己吗？
不是这样的。
他早在穿越之前就知晓一厢情愿的痛苦，若是让南花锦再次喜欢上现在的陆川扬，一切都会有重蹈覆辙的可能。
想到这里，陆川扬深吸一口气，一滴悬挂在下巴处的汗水刚好掉落下来，南花锦看到陆川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陆川扬穿着的球衣上有汗水和洗衣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，这味道难以形容，只能说离面前的球衣越近，就越会觉得刺鼻，两个女孩站在那儿，却并无丝毫退缩之意。
陆川扬抬起的手改变了方向，伸向了许星妍拿着的那瓶葡萄糖水。
TB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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